咫尺天涯 Bon Voy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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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繭

〈破繭〉
 
她忍著痛,臉貼著鏡面,皺褶的雙眼皮硬撐著、沒有絲毫瞬霎,緊盯著眉與瞼間的每根雜毛,用眉夾很仔細地、將它們像對付莠草一樣地拔除,即使微渺如於顯微鏡下才可清楚看見的細毛亦無一可倖免。拇指與食指尖一使勁,一陣伴隨電流麻痺快感的觸痛,夾面上又多了根阻礙完美眉型的「雜」毛。她快捷狠準、很熟練地剔除了所有被摒棄的毛,將雙眉修飾成每位時尚雜誌Model、台北街頭時髦新潮女孩所該擁有的眉型。
 
說不上滿意與否,她漠然凝視著鏡中的兩道上弦月眉。把蓬亂如麻的長髮紮起,一股腦兒全塞進塑膠浴帽中。接著在洗淨、蒼白沒有生氣的臉上,像水泥工抹牆一樣、頗具職業技術地塗上厚厚的綠色岩漿面膜,直到白報紙般的「面牆」佈滿青青苔蘚。這時的她大有本錢把每位按門鈴的冒失鬼驚嚇得當場暈厥。若非牽扯面部肌肉可能形成令她萬劫不復的細紋,她斜睨著自己詭異滑稽的模樣,就要狂笑起來,為青面加上獠牙。從慘綠面具的兩塊圓洞中,兩道遲滯的目光射向白壁上的掛鐘,時針分針恰恰好遇合,直指著慘白的天花板。還有充裕的時間為即將到來的客人作午茶的準備。
 
推開鑲著全身穿衣鏡的櫃門,翻動著衣架,瀏覽架上絕對都有八成新的衣服,一陣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後,又桹桹拉開五斗櫃的抽屜,傾筐倒篋、咯噹咯噹……空氣中開始混雜著刺鼻的樟腦、薄荷味兒和除濕劑的偽玫瑰花香。立於衣櫃鏡前,鏡裡上演的劇目彷彿慢速倒轉的AV女優脫衣舞秀錄影帶:她將略為下垂的乳房推上塞入唯有出門、待客才穿的胸罩裡,深深吸一口氣,為挺起的兩團白肉在暗紫蕾絲裡做最後的掙扎,再從地上挑揀出沒有勾破的黑絲襪,把稍顯鬆垮的腿部肌肉裹在若隱若現的密網中。儘管那即將乾透龜裂的綠面具是僵化、無表情的,但仍無法遮掩她鄙夷的眼神。被鋼圈勒住的胸讓她無法暢然呼吸。全身被為「塑造」完美體態的「調整型」衣襪束縛著,她直覺自己像SM影帶裡被綁住、銬住、鍊住的女主角。還有,她最憎恨的紫色──不清不楚、不乾不靜、不紅不藍──曖昧污穢的顏色。女店員巧言令色的嘴臉又掠上心頭:「妳雪白的胸配上這紫最合適了,不是所有的人穿起來都好看的,妳看!這紫色將妳的肌膚襯托得更白了……多性感、多美啊……」奇怪的是,男人喜歡這個顏色,更確切地講,應該是他喜歡她穿這個顏色。所以她把這個她認為骯髒的顏色穿在裡面。而男人最喜歡的是絲襪。他喜歡慢慢將黑色絲襪褪下、逐步顯現白色肌膚的遊戲。這似乎可滿足他偷窺的慾望。他也喜歡膚色絲襪的絲質觸感與半透明。他說這樣有朦朧的美感;而且穿絲襪的女人移步時必須注意姿態優雅。因為不論何種品牌的絲襪,都很脆弱易破,妳必須小心翼翼地進行每個動作,細心呵護保養它,才可稍稍延長它曇花般的壽命。莽撞粗魯的人絕對不適合穿絲襪。所以她在他面前不論春夏秋冬、白晝夜晚、晴天雨天永遠穿著絲襪。她也勾破了兩大抽屜的絲襪。
 
水龍頭的水嘩啦啦流著、濺出水花,洗手檯上那面鏡子內的臉蛋與戴上面具前的那張並無多大差別,但面膜沁涼入骨的刺激與十二月天的水溫把最後僅存的一絲慵懶都趕跑了。她純熟地在眼球上鑲入淺藍鏡片,世界清楚了十倍,她的腦袋瓜也清醒了十倍。收斂、柔膚化妝水,保濕滋潤、防曬乳液,精華霜,美容液……高高低低的瓶瓶罐罐,齊全的各式保養品,在在標示這是女人的「化妝室」,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一把刮鬍刀。男人的刮鬍刀。他總將刮鬍刀遺忘在曾經過夜的旅館浴室,好似公犬抬腳於電線桿下撒泡尿註明地盤。她不曉得這隻候鳥在多少電線桿駐足過,遺忘了多少把刮鬍刀。她也不清楚究竟這把扎眼的刮鬍刀僅是過境、抑是把這個洗手檯當成歸宿。
 
臥房梳妝檯上的半身圓鏡是為乾淨、養護過的臉做彩繪功夫的畫架。她並不是位挺高明的畫家。幸而畫布仍甚細緻平滑,無須過多的文飾。抹上薄薄的粉底,輕輕擦勻,撲上淡淡的蜜粉,刷上腮紅。氣色頓時紅潤起來,即便是虛假的。桌上眉筆、眼線筆、五顏六色的眼影、唇彩一應俱全。全是男人買的。但沒有一樣她用得順手。所幸她眉毛生得濃、眼睛生得大、睫毛生得翹。更所幸現在不流行古代仕女圖中的圓點眉、瞇瞇眼,她也不需研究如何畫倒暈妝、壽陽妝、桃花妝、飛霞妝……她更不是濃抹的日本藝妓……,不然她顫抖的手、拙劣的筆法鐵定畫出個蠟筆小新或是趴趴熊。但有個缺陷就是──她不夠咖啡。男人熱愛咖啡。她不夠卡布其諾。她不夠「星巴克」。她不夠人文、不夠輕盈、不夠浪漫。她除了肌膚外,簡直黑得不像話。像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的情婦一樣黑、像東歐的吉普賽女郎一樣黑、像黯淡邪惡的黑寡婦一樣黑。男人說:那兩道又粗又黑又濃的眉毛,像兩條爬行的黑蜈蚣。黑蜈蚣!天啊!這種多足的毒物引起她的畏懼噁心程度僅次於無足的蛇。所以每天一覺醒來她就要為蜈蚣拔去牠們又長出的腳。她也不知何時五六六洗髮精的年代已過時了。在街上看到的是成群結夥、形形色色移動的咖啡。廣告裡的明星只會活在廣告裡。男人說:妳那又黑又長又多的直髮顯得好重!以前她還以為自己可以像李嘉欣拍洗髮精廣告。原來自己在濃郁香淳的咖啡裡面,黑得突兀、重得可以。所以,除了藍色隱形眼鏡仍遮不住的黑亮眼珠,她用畫筆、鉛粉、染髮劑將自己變成不加糖、不加奶精的黑咖啡。她想,雖然苦了些,至少是杯咖啡。她想起《戰地春夢》裡那匹被命名為「為你輕盈」的馬。為君輕盈,突然有種殉道的感覺。
 
幾近完成的畫作裡,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缺陷就是她那兩片比柳葉還要薄的唇。輕輕一抿嘴,就成了一彎模糊的弧線,只剩兩端深深的梨渦標明嘴的存在。男人迷戀艾曼鈕.琵雅(Emmanuelle Beart)的性感厚唇。不知哪來的面相常識──唇厚情厚、唇薄情薄。她思索著是自己的情薄還是男人的情薄,手握唇筆、轉開脣膏,開始著手進行艱鉅的厚唇工作。必須先用略深的唇筆描出唇線,再抹上顏色較淺的脣膏,才會有立體的效果。要亮眼些,便再塗上一層亮光唇彩。奈何她那不聽話的右手,總是無法描出完美的脣型。一次又一次地用卸妝水擦掉重畫……直到她在面紙上留下豐潤的吻痕。看著完工的作品,噴灑著慕斯,梳著為男人燙鬈、打薄、挑染的長髮,她有點不認識鏡中的自己。為你輕盈。她想像著自己或許開始有艾曼鈕.琵雅於《今生情未了》(Un Coeur en Hiver)的成熟女人韻味了罷。若將髮綰起,風鬟霧鬢,也許就可拿把小提琴拉出拉法爾(Ravel)悠揚悲傷的曲調了罷。為你輕盈。對鏡梳髮,她的心與十二月天的室外一般熱。Un Coeur en Hiver,冬之心……。為你輕盈。不覺中,她梳落了一地的髮。
 
收拾起掉落的髮。不知何故,近來掉髮掉得厲害。把每次梳落的髮留下,也許有朝一日可以做頂假髮,在人老珠黃、髮禿齒落時戴上。為你輕盈。把落髮收進抽屜的鐵盒中,並拿出噴霧式香水。今年夏天一起去買的生日禮物。精巧的瓶身上寫著:ISSEY MIYAKEPARISL'EAU D'ISSAY。好像翻作三宅一生吧!巴黎式的優雅浪漫。男人熱愛送女人香水。認識他之前她不知香水為何物。她收到的第一瓶香水是Estee LauderWhite Linen。那時的她是無暇的白綢。第二瓶是Pleasure、第三瓶是Dazzling;她享受著愛情的歡沁與眩惑。在痞子蔡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於網上發燒時,他也跑去買了瓶Dolce Vita為她在去年的耶誕造了場香水雨,讓她也輕舞飛揚起來。Dolce Vita……甜蜜的生活嗎?而現在是「一生之香水」。這代表他將要一生停駐於她身上了嗎?這代表香水將要伴她一生了嗎?不明所以,她竟然抖索了起來。也許太冷了。她記起賣他們香水的專櫃小姐那張堆滿脂粉、喬眉畫眼的面孔來,手裡機械式地遵從小姐的指示,依序將香水噴於五大重點處。兩邊她於盛夏每隔幾天就要剃毛的腋下;《英倫情人》裡Almasy狂戀Katherine脖下的一個凹──夏娃的蘋果;總在冬天裡凍得發紅的耳後間,也是情人的口鼻最愛廝摩處。空氣間開始瀰漫一股睡蓮的清香。這就是睡蓮的氣味嗎?她從未有機會變成一隻青蛙跳進蓮花池裡,與睡蓮、荷花的芬芳溫存過。所以她不知道。但小姐那令人永難忘懷的艷紫闊嘴裡確確實實是冒出這樣的話:「開始妳會先聞到睡蓮的香氣。」然後呢?「再來是茉莉、最後是百合。」她的鼻子對香氣沒有過人的敏銳,對她而言,這些她擦過的香水並無顯著的分別。只要不是香得令她發暈、作噁,基本上不會讓她留下多深刻的印象。有價值的僅是不同的瓶身設計、名字、廣告,以及這些符號所表示的意義。為何不送她 J'adore呢?她想起百貨公司櫥窗裡CD最新香水的廣告──一個彷彿黃金打造的自戀女人。J'adore。可是那個金髮女郎傳達的訊息到底是Je m'adore(戀我)還是Je l'adore(戀他)呢?她還在迷惘中,男人已將她拉到預定的目的地。這香水似乎對男人並無吸引力。
 
嚴格說起,她厭惡香水。由來或許是高中通學時一段不甚美好的回憶。也可能是潛意識裡莫名的抗拒。抗拒什麼?她不曉得。記得高中時,每日最可怕的夢魘就是在公車上碰到那個噴香水如灑農藥的女人。女人一上車,她就開始暈車。奈何這女人與她同車了三年。她也暈車暈了三年。一天上學、放學至少暈兩小時。她覺得在那慘澹的升學歲月中,最起碼暈了一千八百個小時,這樣的記憶占了她大腦灰白質莫大的體積。所以一次男人與她於晶華午茶完,他們在地下二樓的香水區晃了一小時,在全自助的各式香水櫃,試遍了各種品牌,她出了酒店一上車,便又急忙拉開車門,狂吐不止。將一下午的茶水、蛋糕吐得一乾二淨。
 
但現在她又甘願變成香水的奴隸。
 
她將自己套入套頭毛衣、及膝A字裙中,仍絲毫抵擋不住香水對於空氣的滲透力。毛衣的顏色與雙唇的色澤相映生輝。那是什麼樣的顏色呢?唇膏盒子上寫著「雨粉荷」。她想起國畫裡雨後滴水的墨荷;周敦頤《愛蓮說》中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君子花。若要用水彩正確調配出這「雨粉荷」,應是粉粉的菫紫加上粉粉的桃紅吧!瞧鏡中的映影,雨粉荷的口紅與上衣,搭配水墨綠的毛料裙,渾身散發著三宅一生的睡蓮花香,她想像自己或許就是池塘裡嬌豔浴滴的芙蕖、菡萏,等待著青蛙在荷葉上休憩片晌。
 
是的,她在等待中。還有二十分鐘。她已經把這下午茶宴最重要的甜點──自己──端上茶几。剩下的相較之下已微不足道了。
 
她拿出客廳玻璃櫃裡精緻的象牙白歐風杯組。從熱水瓶裡按壓出滾燙的開水到翡翠瓷壺中,放入花草茶包。等待著茶包裡的成分均勻擴散到壺內每一個水分子,讓它們透出晶瑩的琥珀光澤。等待著茶的熱氣繚繞升起,將茉莉、洛神、玫瑰、百合、苜蓿、香草、仙楂、薄荷……混合的清芳帶入冷凝的空氣中。她才撈起茶包,加了兩匙蜂蜜。蓋上壺蓋,將即將形成精靈的煙霧又鎖入壺底。
 
從冷藏庫裡拿出「冬令限定」的巧克力。以水晶水果盤為底,她開始排列一顆心。把整盒的瑞士蓮黑巧克力薄片鋪在最下層,切掉稜角,再鑲上一粒粒 MeijiMelty KissMeitoWinter Love巧克力精鑽。純正的高級巧克力。純正的一顆心。融化的吻與冬之戀。
 
還剩五分鐘。她連忙跑到門口的鞋櫃找出那雙在義大利名鞋拍賣會上買到的高跟鞋。這是今年七夕情人節禮物。她必須讓自己的腳丫習慣一下跳芭蕾的姿勢、腳趾能安分地縮在尖尖的鞋頭,更重要的是,她要學伸展台的名模在穿衣鏡前來回地走台步,讓自己不至於在男人到來時、在出門後的任何重要場合跌跤。這需要長久不斷的練習,臨時的惡補或許只能獲得心理的安慰吧!她是那種穿兩公分厚跟的鞋子都會扭到腳的女生。當男人帶領她進入高跟鞋的世界時,就註定要出糗的。男人說:妳的動作太笨拙,穿高跟鞋可讓妳的姿態優雅從容些。也許他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了。也許他會發現摔跤並無法讓她學會如何走路。這是雙細跟兩吋尖頭的酒紅高跟鞋。男人喜歡這種「典型」的鞋樣。或許跟陽物崇拜有關,也或許跟戀物癖有關,佛洛伊德會如是說。
 
過了約定時間廿分鐘。沒有任何的鈴聲響起。四周冷清寂靜得令她發顫,她恍惚失神,定睛注視著靛瓶中那大前天收到的痂紅玫瑰,彷彿聽見了露滴瓣落的聲音。時鐘的滴答滴答更是清清楚楚,恍若就在耳邊、耳內、心裡面響著。就好像《彼得潘》裡那隻覬覦虎克船長的鱷魚就躲在天花板上、地板下、牆壁裡,隨時會躍出,一口吃了她。趕緊選了片CD放到CD Player,看看能否讓高低起伏的的音符淹沒心中那隻鱷魚。Astrud Gilberto 的巴西式熱情與慵懶把她帶到沙灘等著潮起潮落。當六分半鐘的“The Girl from Ipanema”呢喃吟詠完,她又開始焦躁不安起來。來自伊帕內瑪的姑娘已經走了許久,來自二十個紅綠燈外的男人為何還沒來?連通電話都沒……被繁忙的公司業務、還是紅綠燈口的交通事故耽擱了。還是忘記了……不會的,她瞪著壁上日曆斗大的24,心想,沒有理由他忘了。出了意外嗎?她拿起手機按下1,傳送鍵,話筒一端像滾輪一樣響著~響著~響著,接著中華電信不高不低、不帶情感的女聲:您所撥的號碼目前無人接聽,即將進入語音信箱……她掛了又重播,依然如此;再掛了重播,又是如此……突然,在手酸中斷的片刻,手機急促刺耳地奏起變調的「似曾相識」,聲聲催人心:
 
「喂……」另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喂,你是誰?」她不禁拉高語調、神經緊張地問……
「嘟……嘟……」掛斷了……
 
打錯了吧!?她想。
 
通訊便捷讓原本單純的人際網絡變得錯綜複雜起來。兩列高速行駛、擦身而過的自強號。車窗內模糊成一道光的人影。人與人的關係就是交錯的光影。她與陌生男子的交集就是那一聲「喂!」。
 
Gilberto唱到哪了?“Fly me to the Moon”……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一首浪漫的Bossa Nova情歌。但她混亂的腦袋卻躍現無限悔恨的嫦娥,Evangelion裡綾波零那張憂鬱冷漠的臉、血紅的圓月。也許電話話筒沒掛好。她神經質地把話筒舉起,又頹然放下。
 
……“The Shadow of Your Smile”……原來微笑中伴著陰影。蒙娜麗莎的微笑魅力或許就存在於其背後的陰影。她必須把嘴角撐起,漾出燦爛的微笑,因為也許等會門鈴就響起。而男人不會注意到微笑後面的陰影、烏雲。
 
再撥看看公司的電話。電話中……電話中……還是電話中……。撥家裡的。沒人接……沒人接……還是沒人接……。再拿手機按下1傳送。語音信箱……語音信箱……還是語音信箱……。
 
Tall and tender and young and lovelyThe girl from Ipanema goes
walking……
 
咦,伊帕內瑪的姑娘又回來了……她的男人依然不見蹤影……
 
隱約中有電話鈴聲,從遙遠的一方傳來,對面的吧!鈴……鈴……響了十分鐘……為何不接起呢?為何有人有耐性等十分鐘來確定是否有人在呢?這通電話為何是打到沒有人接的對門?而可在第一秒中接起的電話為何毫無動靜?打出無人接聽的電話、打錯的電話;發出無人了解的訊息、被人誤讀的訊息;送出訊號給錯誤的人。這個世界似乎錯過多於偶合。
 
遠方的鈴聲重新響了又停、停了又響、響了又停……終於,沉默下來,不再響起。她將隨心冷去的茶從壺口倒入杯中,將一顆一顆的巧克力放入口中,和著茶水,如吞藥般囫圇入肚中。頭一次她發現巧克力比藥還苦、還難吃。還帶點鹹味。也許是眼鼻流出的水的關係。
 
嘴巴鼻子滿滿的都是濃濃的花草茶與巧克力,還有,變成百合的一生之香水。像巫婆攪動著冒泡的大鍋散發出的氣味。暈車的記憶又回來了,她連忙把窗子拉開,刺骨的寒風伴隨著細雨打了進來,她覺得她的胃也開始被壞心眼的巫婆攪動著,翻騰冒泡……忽然,一股難以扼抑的噁心,她踉蹌衝進廁所,對著那每天接收各種排泄物的洞不止歇地嘔吐,吐到她覺得嘴裡有嗆鼻的鹽酸味與比世上任一種藥都要苦澀的味道──膽汁嗎?原來句踐舔嘗苦膽是此等滋味。看著進入肚中約莫一刻鐘的巧克力變成這副與糞便無異的樣子,她覺得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吞嚥下任何一種巧克力了。匆匆按下抽水馬桶,讓漩渦般的水瀑沖淨滿腸滿肚的酸水苦水。
 
她虛弱得無以復加,一陣腿軟,坐倒在地。浴室那好像從未乾過的地迅速浸濕了她的絲襪,讓她無力的腿感到透心的冰涼。她掙扎著把溼透的絲襪脫掉,高跟鞋的細跟卻勾住了絲,一拉,恰似扯下拉鍊一樣……一條絲襪又報銷了。稍稍平復了一口氣,她單手撐著洗手檯奮力站了起來,一個重心不穩,右腳背向右拐了一下,喀嚓一聲,鞋跟斷了。她咬牙忍著腳痛,索性把兩只鞋子都踢到牆角。望著鏡中的自己,覺得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狼狽可笑過。
 
打開水龍頭,把所有的胭脂、彩妝、染劑,所有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洗掉,回復素淨的自己。撿起報廢的鞋襪,她決定要把所有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裝箱,郵寄到二十個紅綠燈外的地址。而這還包括盥洗室裡那把被遺忘的刮鬍刀,與兩大抽屜勾破的絲襪。
 
這樣的決定讓她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又有了十足的力氣。
 
就在她抱著一大紙箱,將不鏽鋼門用力關上,砰的一聲似乎直傳十樓下的大廈管理員櫃檯,餘音繞樑、不絕於耳時──陣陣的「鈴……鈴……鈴……」飄然穿透厚重的鋼板,向門外的世界訴說著滿心滿懷的期待與無盡的淒涼悲哀,又清又脆、如幻似真,像來自遠方的雪橇鈴聲,昭示著遲來的聖誕老人……
 
嗯,應該是對門的。
 
電梯門打開,她瞥見黯淡的鏡裡有點憔悴疲憊的自己,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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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聖誕節前夕的午后,在和平東路與新生南路口的天橋上,看到一個抱著大紙箱、穿著裙子踩著球鞋、雙腳冷得起雞皮疙瘩、樣子有點好笑的女生,請不要投以異樣的眼光。因為她剛剛逃離了餽贈與豢養的牢籠,有些慌張。
 
若你提議幫她搬拿重物,她會對你綻放只看得到兩個深深梨窩的笑容,搖一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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